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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转载】恓惶相对  

2012-12-28 22:36:30|  分类: 转载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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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转载自晓坡《恓惶相对》
 

 汉语的奇妙在于,几乎每个词汇都有具象的支撑。有一些词汇,你甚至只要瞥上一眼,脑海中就会涌起无数的形象与故事。

 

 比如,恓惶这个词,我就有自己的注解。

 

 幼时跟着老爸下放,去的是全县最偏远的山村,不通公路,没有电灯。靠近年关的一天,家里做饭的锅,裂得再不能用了。当时,家家都用铸铁的大锅,直径半米多,如果裂得不厉害,锔一锔可以再用。这一回漏得严重,把柴火都扑熄了,非重新添置不行。最近的供销社,距离15公里。

 

 天快黑时,赶去买锅的爸爸还没回来。没有锅,当然不能做饭。不做饭,当然也不用点灯,也没有柴灶映红的脸庞。一家人都在厨房黑黑地坐着。那时我七八岁,不敢像平时那样叫唤肚子饿。老妈心烦时,是抬手就打人的。

 

 我记得,买锅的地方在邻县,叫广平公社。天晴时,爬上后山就可以俯瞰,梯田一层一层,小路一直伸到青灰的迷茫深处。后来,我就站在山顶,孤单单向山下望着,想哭又不敢哭。天色昏黑,很像家里那口破掉的大锅。不知过了多久,远处依稀有个人顶着大锅,像一柄移动的蘑菇慢慢靠近,是爸爸回来了……如今再想那情景,山路上的老爸,很是恓惶;山顶上的孩子,更是恓惶。

 

 还是那个破裂的大锅,上一次锔它时,是在村里祠堂的门边。妈妈一边织着毛线衣,一边跟那个锔锅匠聊着。阳光很暖和,我蹲在一旁,看着锔锅匠的奇妙手艺。活儿好了时,那个匠人摸了摸我的脑袋,对我妈妈笑笑,说,都是出门的外乡人,算了,不收钱了。在南方农村,妈妈浓重的山东口音,没几个人能听懂。不过,当时妈妈还年轻,究竟是她的丽质打动了匠人,还是我蹲着的恓惶感染了他,此事存疑。依我的经验,儿童的长相如果不太喜兴,正好又用无辜的眼神紧盯着你,确实会给人一种恓惶之感。多年以后,忆及那个手掌抚在头顶上的厚实,跟在藏区寺庙时,接受活佛摩顶的感受,差不太远。天底下抚慰恓惶的方式,基本相通。

 

 恓惶一词,有的词典解释为“惊慌烦恼”,有的字典释义为“悲伤貌”、“可怜状”。但是,如果你听一听西部民歌里的“恓惶”,读一读唐诗宋词元曲里的“恓惶”,你就会为字典而遗憾,那种五味杂陈的情感,都消失于干巴巴的解释之中了。

 

 我媳妇年轻时,很容易陷我于恓惶。

 

 新婚旅行时,我们回青岛看外婆。外婆,在青岛的叫法为“姥娘”。暮色中,姥娘坐在炕上,我媳妇坐在炕边,把脑袋侧倚在我姥娘腿上,让她一下一下地抚着头发,眼泪汪汪。后来她说,没别的,就是觉得老人家那种苍桑与慈祥,让她感动。天晓得,这一老一小,相对恓惶的样子,很像姥娘在乱世托孤,整得我眼眶都快湿了。

 

 又比如,当年我每次出差,她总是倚在门边。那个姿势很奇怪,她不好好站着,而总是把脸紧贴在门框上,呆呆地看着你,生生拗出一副恓惶的状态。真是天可怜见的,每次才上车,我就想回家了。如今再想,我太太倚门而望的眼神,很像小狗的那种伶仃无告。女人年轻时,这种眼神最能牵绊住男人。

 

 更多时候,恓惶这个词,有一种命运感。歧途末路,衣衫褴褛,奔波不定,无处安放的不是身体,而是惊惧哀伤的灵魂。所以,在恓惶面前,你可以同情,但就是无法分担。

 

 前一段,去探访了一所儿童院。准确地说,是孤儿院。创办人不忍以“孤”称之,于是叫儿童院。里头住着100多个孩子。

 

 水槽边,有三个孩子在洗衣服。孩子手小又没劲,搓不动脏衣服,就用粗硬的板刷哗哗刷着。这个洗法,跟我小时候差不多。仔细再看,问题出来了,衣服铺在搓衣板的正面,刷起来一棱一棱的。我向一个孩子示范说,得把搓衣板翻到背面,衣服铺平了,才刷得干净。那个约摸10岁的孩子,很深地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继续刷。不过,确实是换了方式。

 

 我以为,这是帮助了孩子。但后来,有人告诉我说,这里的孩子都非常“乖巧”。相当一部分孩子,甚至从不会对成年人说不。比如,有时你给一个孩子喝水,倒一杯,他喝一杯,有时可以连喝四五杯。你疼爱他,你以为他口渴,其实他是不敢拒绝。

 

 儿童院当然很需要助养人。有的助养人,一见到孩子就搂着亲热,一迭声叫着宝贝宝贝。孩子身上有些泥点子,她会连连疼惜:“怎么这么脏?来来,换上妈妈买的新衣服。”然后,“爱心妈妈”很满意地走了。可是,换上新衣服的孩子,可能比穿着旧衣服时,更加恓惶。

 

 什么叫恓惶?就是你给他再多的爱,对方也只能囫囵吞下。他没有资格拒绝。爱与不爱,在恓惶中,有时是同一种滋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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